【苏俄风情】哈尔滨的俄侨少女诗人

原创 Macrooz 苏俄风情 5月3日
扎瓦德斯卡雅 尼娜(Завадская Нина)
2015年5月4日 发表

作者:娜塔莎 威尔逊

Natasha Wilson

出生日期:1928年4月15日

出生地:哈尔滨市

在哈尔滨生活期间:1928-1943

死亡日期:1943年11月18日

安葬地点:哈尔滨市,老公墓

居住地:埠头区,斜角街。

尼娜 扎瓦德斯卡雅

难忘的少女诗人

尼娜 扎瓦德斯卡雅死在十六岁的年纪,她仅在世上生活了十五年又七个月。虽然年轻,但在哈尔滨很多人都很看重她,并且在各个方面都了解这位传奇般的少女,视其为罕见的天才诗人。她真正开始写诗,已经是在十三岁的年纪,也许正因如此,人们在提及她的时候,会说是“那个写诗的姑娘”。但这反映的并非现实。尼娜虽然年纪不大,可她的成熟和成长并不是以年计算的。她的很多诗歌和见解反映出她思想的成熟,这种成熟在成年人中都难得一遇。

她意外地因伤寒离世,不仅使她的双亲、朋友和熟人震惊,还让整个哈尔滨社会为之震撼。在她的安魂弥撒上,圣尼古拉教堂里人们摩肩接踵。主持祈祷仪式的教士像在复活节一样,身着白色牧师服,这是出于对尼娜的青春和纯洁的尊敬。人流如潮从教堂里涌出,人们手抬棺木一直送至老公墓,安放到那里的墓穴当中,并覆盖上鲜花和大量镌刻有动人词句的金属花环。

后来,在她的墓上树起一座特别订制的白色大理石天使纪念像。雕像相当大,她的父母希望天使的面孔能象他们的女儿。这也做到了。天使有着一双展开的羽翼,从大直街上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它,因为尼娜的墓地离这条大道和教堂的院子很近。从旁边经过,行人看到这座漂亮的大理石雕像,经常会想到尼娜,会画起十字。我就住在不远处,经常会到墓园里尼娜的墓前去。我很爱她,现在看到照片,还觉得她栩栩如生。听得到她低沉的嗓音,看得到她独具个性的步伐,和头微微低垂侧向一边的样子。她的照片始终摆放在我房间的架子上,她的诗集和致敬她的书籍躺在专门的盒子里,那里有我最为珍贵的书籍和物品,这些是我在世界上多次迁徙之后奇迹般地保存下来的东西。

尼娜的诗集是她死后出版的,叫作《光环》,这是她14岁的时候,即1943年写的几首短诗中的一首。

昨夜我看到无垠,似巨大的光环。

时间为子,死亡为女,初始为终点。

奇怪的是,尼娜的生活那时刚刚开始,结果却是如此短暂,她在那个时候,已经思考着“无垠无尽”,思考着时间和死亡......

如今,《光环》这本书已经是尼娜死后剩下的唯一可以提醒和证明她曾经在这世上生活过的东西。她有些诗的确让人印象深刻。但这本书只印行了350册,其中有100册被从1至100编号。现在这本书几乎哪里都找不到了。即使留存下来,很可能也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我的这本,编号是89,大概是珍本了。接下来呢?还有为数不多的人知道尼娜,喜欢和记得她,可这些人也所剩无几,况且他们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各奔东西。我不知道该把这本书托付给谁。

《光环》能帮助了解尼娜的很多东西。这本书内容的拣选和出版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里面总共有尼娜的44首诗。了解她的人怀着深深的爱意写出了对她的回忆,这些人以诗人和文学研究者居多,或者单纯的朋友。还有献给她的诗歌,有对纪念尼娜的隆重的音乐会的记述,音乐会有作家、音乐家和歌唱家参与,有些演唱的曲目是尼娜的作品改编配乐的。这非常令人感动、盛大而又充满深情的事件。除了上面说的,书中还有几张不同时期的尼娜的照片,还有一小部分是她“童年的诗”。这些尼娜最初的诗篇几乎是写着玩的,也很有意思,因为它们反映了她对待生活的乐观态度、观察力以及在早年就已经显露出来的对韵律和韵脚的兴趣。

那些不了解尼娜的人,可以因这本书对她形成印象,虽然还远不是完整的印象。因为中国的俄罗斯侨民文学研究中,出现了几篇有关她的文章,基本上对她所知甚少,多是来自二次信息源,或者只是道听途说。很多事逐渐被淡忘。所以我想把我记得或者不论从哪里知道的有关尼娜的事写出来。尼娜是不应该被遗忘的。

我要从最初,也就是从尼娜的童年开始。

尼诺奇卡 扎瓦德斯卡雅 11岁

她是城里知名的医生康斯坦丁 弗拉季斯拉沃维奇 扎瓦德斯基和他的妻子尼娜 维克多洛夫娜的独生女。尼娜出生在4月15日,复活节的那一天,对她的一篇回忆当中讲到,在这复活节的一天,教堂响起节日的钟声。尼娜是个出色的孩子,温柔、随和、求知欲强。到了上学的年纪,家里不知道为什么不打算送她去学校。她开始在家学习,有辅导老师,也许成绩很好。大家每每想起她来,都知道她懂得很多,学习成绩好,擅长做很多事。她懂几门欧洲语言,还有日语,爱好运动和音乐,还会画画。看来,她无疑是非常有才华的,但我不觉得当时大家认为她特别优秀。她在童年所知所学,没什么特别的。在哈尔滨有时会遇到极有天赋的孩子。神童,天才儿童是有的,尤其在音乐家中间。在自己的儿童时代,我觉得尼娜不是天才,也没表现出特殊天赋。她是后来成为一个奇迹的。开始是慢慢的,到后来一切变得迅速起来。书中的两张照片上,她看上去是个聪敏和精力充沛的女孩,梳着小辫子。微笑着。是个美丽动人的孩子。只是在稍晚拍的照片上,写着13岁的那张,她的样子看上去若有所思,更成熟些,带着承诺着什么的表情。有些不同寻常。

尼诺奇卡 扎瓦德斯卡雅 13岁

就是在这段时期,尼娜认识了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大家都成了她忠实的朋友,他们在这位成长中的天才的眼中,也算是自己的崇拜者。

这是尼娜认真地对文学,尤其是对诗歌艺术感兴趣的时期。人们认为,是她的辅导教师们在这方面对她产生了影响,这些老师包括诗人阿尔谢尼 涅斯梅洛夫和Г.Г.小萨托夫斯基。她开始经常参加以至尊的诗人康斯坦丁 康斯坦丁诺维奇 罗曼诺夫命名的K.P.文学小组的活动。这个小组完全与政治无关。小组里只有文学研究者、爱好者,尤其是诗人,既有文学成就卓著的名家,也有初涉文学的新人。小组的集会通常是在新市,好像是在吉林街上的一所房子里。集会上通常会朗读和讨论白银时代的那些作者的诗作,还有集会者自己的新诗、新作。晚会一般是以朗读M.左琴科(1895-1958,苏俄作家。--译注)的故事作为结尾,有时还朗读其他幽默作者的作品。由莫伊谢延科夫(好像是叫米哈伊尔 瓦西里耶维奇)来诵读这些段落,他的朗读无人可以比拟,他带着情感和不加修饰的幽默感。听众们开怀大笑,心情愉悦地回到家里去,并且期待着下一次成功的晚会。多久一次?也许是一周或两周。不算稀少,尤其是冬季那几个月。

尼娜最初去那里仅仅是作为一名听众。她的两条栗色的小辫子剪掉了,代之以非常整齐的侧分发缝的少女侍从式短发。尼娜高高的额头整个显露出来,一双富有表现力的眼睛吸引了人们的注意(“星星一样的眼睛”,有人想起她时这么说)。她对谁都很专注,顺便说句,她穿着也很好,当然,看上去要比别人年轻很多,她逐渐成了为很多人所知晓的访客。同时,大家都知道她自己也写诗,打算朗读这些诗,她早期的抒情作品大家都非常喜欢。

然后忽然传出消息,说是尼娜 扎瓦德斯卡雅打算作篇报告,开始是关于勃留索夫,后来是有关现代主义诗人以及他们前辈的内容。这个新闻让众人非常惊讶,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觉得好笑:尼娜能知道什么?她还仅仅是个初出茅庐的女诗人。这个题目可不简单。她能找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可她偏偏就找到了。开始她讲了勃留索夫,慢慢又讲起现代主义诗人,她的博学多识和独立的观点让众人惊异。很快,对她的看法多了起来,当然还有一些人说,是某人对尼娜帮助很大。也许有些建议,帮了些忙,但所有讲出来和写下来的东西,尼娜无疑是懂得也自己充分思考过的。她做了很多工作,且充满热情,她的个人观点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表达得也很清晰,让人很容易理解。如果有人给她提出问题,她的回答也总是很详尽,有理有据。结果,尼娜毛遂自荐,她在文学小组里已不仅是一名访客,同时也是一名忠实的、甚至是很宝贵的参与者。很快,她就成了小组创作组的秘书,在这个组里,她的能力和纪律性也很快被看重。她的报告,不论是有关勃留索夫还是有关现代主义诗人,都被收入《光环》这本集子,毫无疑问,人们如今同样是怀着极大的兴趣来阅读的。

文学艺术小组创作组。中间右侧,小组秘书、女诗人

H.K.扎瓦德斯卡雅

我个人对尼娜很感兴趣,也很喜欢她,但我从来没打算和她建立友情。她比我小四岁还多,她刚刚14岁的时候,我已经超过18岁了,年龄差很明显。但我们在小组会上有交流,有时候会在共同认识的熟人那里相遇,不知道为什么,她邀请了我和其他人去她家里做客,这让我有些惊讶。傍晚,在新城郊外。好像是1942年,不是迎新年,可能是送旧年--1941年。就这样,我第一次去扎瓦德斯基家,去尼娜的家里。

大家被邀请傍晚去尼娜家里,但不是太晚,我记得,大概是在六点钟。当我和另一个人到了以后,按响了门铃,一位客人开了门,在我们脱大衣的时候,尼娜面带调皮的微笑出现了,她说:“今天我是女主人。父母都不在家。他们一整晚都去作客。”我看了看这位小女主人,我记得当时我还想:“她这么小的年纪,还完全是个孩子......”。她看上去喜气洋洋的。身上穿着橘红色的天鹅绒连衣裙,短短的、带花边的袖子和领子。尼娜都是自己画连衣裙的式样,家庭女裁缝给她缝制衣服。看得出来,尼娜正是想在第一次没有大人看护迎接客人的时候,让自己看起来是这个样子。她穿了双舒服的便鞋,当时没穿带跟的鞋子。尼娜显得正装其事的样子,像是扮演着成年人的角色。看上去的确像那么回事!

大概召集了有十五位客人。他们都在客厅落座,或是在窗边或是依墙,那里通常是扎瓦德斯基医生的患者候诊时坐的地方。有几个人我不认识。我有这样一种印象,客人不是尼娜的朋友,都只是熟人。依照年龄来看,我感觉大家几乎都比我年长。尼娜照顾着所有人。我忘了有没有什么吃喝的东西,也许有......我只记得,尼娜很快就组织起大家玩游戏,像沙拉德字谜(把要猜的词分成若干具有独立意义的部分,分别说出来,再形象地描述整个词。--译注)、扇啪击,但她自己没有玩。我也不喜欢这些游戏,我记得,我站在一扇大窗子旁边,看着窗外的街道,斜角街,心想,最好快些离开,好能赶上公交车。但玩了不是太长时间,其他客人也开始各自散去。也许是去过新年夜......我也开始穿衣服打算离开。在我想感谢尼娜,和她道别的时候,她很认真地看了看我说道:“再来吧!下班顺路就过来!一定要来!”

这句坚定地说出来的“一定要来!”通常会终结我们今后所有的会面。这个词听上去既像是准许,又像是奖赏,还像是命令,也像是请求。

有时我们稍稍提前约好见面。我工作的办事处离他们很近,我们是下午三点下班,偶尔我顺路短时间回趟家。尤其是如果需要告诉家里些什么事,或者问些什么事的时候。尼娜逐渐成了我比较亲近的人了。

孩子,尤其是女孩子,不论是智力还是精神世界都有成长和成熟的阶段,尼娜当时正是处在这样一个年龄段。在由少女变成明事理的有责任心的成人的过程中,成了一个令人一见倾心的美女的情况也不鲜见。这也发生在尼娜身上,只是其结果更为少见地深刻。当然,尼娜在身体上也在成长。她个头儿不高,当时不超过1米60,一直在长个子。她很在意自己的体重和外表。很快,她也开始稍稍化妆,逐渐开始修指甲,涂指甲油。还能怎么样?在这方面她与自己的同龄人差别不大。但她的知识,她的博学和逐渐成熟的精神世界是惊人的。她好阅读,经常能背诵出俄国和西欧作家的诗句或是作品片段。哲学也懂得不少。

我从哪儿知道这些?这一点我要说出来!有一次我决定开个玩笑,给一位大家共同的朋友、一位博览群书的单身汉写封信。装成是一位陌生女人的来信,也是很有知识的女性。我们开始打草稿,这时候尼娜让我吃了一惊。她旁征博引,并简单评论了笛卡尔、卢梭、康德等人。“好!!!!”我欣喜地说道......这些我都懂得很浅薄、一知半解,但尼娜几乎是哲学课一样的评论留在了我的记忆当中......尼娜总是让我深感意外。

别看有着不合其年龄的成就,尼娜那时候在很多方面还很稚嫩、孩子气。在扎瓦德斯基家的大房子里,她还一如从前,睡在自己没有窗子的、过道上的小房间里,离父母的卧室不远。她个人的物品,衣服、书籍都在哪里?她在哪里学习、阅读?她是怎么和什么时候来得及学到这么多东西的?弄不明白。我比她年长,我感觉到自己更成熟,我对尼娜也很关心,就像对任何一个孩子一样。但在另一个层面上,就彻底相反了:尼娜显得比我年长。她知道这么多,对这么多事情感兴趣,写的东西令人惊讶,某些东西对我来说高不可攀、望尘莫及,甚至不属于这个尘世。

但她毕竟还完全是这个世界的孩子。她也成长和发育。那时,她身上似乎有两种人格,一个是可爱的少女。而另一个人格,表现在她的精神世界......她求知欲强,能理解别人的各种情境,就像自己身处其中,也能设身处地于任何人的处境之下。因为,作为女诗人,尼娜可以用语言传递事实与情感,就如同她完全亲身经历过一样。这种才能在天才的人身上是存在的,但一般来说,也还是要根植在他们已经获得的哪怕是些许的生活经验之上。而尼娜,在她的那个年纪,完全没有这样的经验。事实与描述,是她从书本上知道的,或者从某个人那里听来的。余下的,则是她个人的理解与想象。原来,她是将自己与她所写的内容视为同一了。随着时间推移,她写得越来越好,通常已经不是诗歌,而是史诗,不再是抒情诗,而更接近叙事诗,是抒情叙事题材的诗。

她对未来都曾有哪些计划?我们再也无从得知。她开始研究希伯来语。这就有意思了。我记得,经我的请求,她教会我一些东西,有字母、单词和一些表达式。但我只不过总是对新事物和语言有一时的兴趣,而尼娜学习它,是为了阅读圣经,阅读原文。她为什么需要知道这些?她是有意要在诗句中讲述圣经中的事件?圣母领报?母亲带着孩子骑着小驴子?审判?耶稣受难的十字架?相似的题材在她的诗中可以读到......我们再也不会知道,在自己短暂的一生中,还有什么是尼娜没来得及写出来的了。

时光就这么溜走了,每个人的生活都在继续。春天再次来临,随后就是夏日。在四月中旬,尼娜就年满十五岁了。她还像从前一样忙碌着自己的计划,我也有各种自己的杂务,我们不常见面。有一次,我顺路去她那里坐了会儿,和尼娜的妈妈尼娜 维克多洛夫娜聊了几句,这时尼娜走进来。她穿着夏天的连衣裙,优雅、修长,神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端庄稳重,脸上的表情没有显露笑意,但显得调皮。她手上是一只上好的皮制公文包,她拿着的样子就像经年使用着一样。“天啊!”我脱口而出“你这样子多正式啊!你要去哪儿??”

尼娜看来对我的反应很满意,是她期待的。她说道:“我去开会,要读一篇报告。”我的惊讶没有完:“又作报告??有关谁的?关于什么?”尼娜平静地解释说:“我去参加文学联合会创作小组的会议。我要作去年项目,还有下一年计划的报告。”这样.....稍作沉思之后我问道:“你激动吗?”同样稍作停顿,尼娜说道:“不。我知道我想说什么。”并且高傲地拍了一下自己的新公文包。

我清晰地记住了这次见面,这是我最后几次见到尼娜当中的一次,在她生病之前......这一次是她最开心的时候,她想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稚嫩,看上去像一个完全能承担起责任的成年人。达到目的了吗?也许达到了。借助于公文包......

1943年6月13日,在尤拉 舒尔捷伊斯生日当天。

从左至右:尼娜,萨沙 冯 德普,娜塔莎 拉缅斯卡雅,尼塔 梅林格,我,

我身后是维佳--主人的好友,奥列格 李特科夫-滑冰冠军,娜塔莎 拉缅斯卡雅的女友

列娜 冯 布列维尔(穆佳),尤拉 舒尔捷伊斯,

舒尔捷伊斯家的家庭勤务。

同一天,尼娜在中间

夏天,扎瓦德斯基家像他们的很多熟人那样,在松花江对岸租了一间达恰。有一次,我下班以后也过江去,想到江边的沙滩上坐坐,又顺便去他们那里待了会儿。见到尼娜我很高兴。我们在外面坐了坐,分享了一些新闻。忽然她想跟我说些什么,再让我看些东西,就把我带到一个小板棚那里,那是她在达恰的房间。那里的吊床上很整齐地摊开着简单的夏装。“看到没?”尼娜说道。“今天晚上我就要穿着这件连衣裙睡觉!”

原来,在松花江对岸,夜晚会有警报,空袭的警报,或者火灾报警,人们听到某种警报器响起或者钟声的时候,应该跑到广场上。前一晚就发生了这样的预警,今天晚上还会再次重复。这就是让尼娜没完没了感到开心的事。早晨,监督组的人员跑到每一间达恰抱怨,尼娜模仿着他们说:“唉,真丢人!!唉,真糟糕!俄国人没一个跑出来!!”因此他打算再来一次警报,尼娜就这件事说:“唉,真丢人!唉,真糟糕!瞧,穿这么条裙子!”她打算夜晚往广场上跑。“一个人?深夜?你不怕吗?”“不怕,会有很多人。”她什么都不怕,所有预先想定的,她都会干到底。她是个很有自制力的人。

松花江对岸夜晚的故事很可笑。尼娜很容易因为什么就笑起来,很多事在她眼里都很可笑,但我不记得她大声和开怀大笑的时候。短促的笑声就像在她喉咙里的什么地方卡住了,在那里低咽,咕噜一声。这时候正是这样,因为她想起监督员的抗议,就忍不住乐......

我该回家了。“我送你过江,”尼娜说道。她用舢板把我渡过宽阔的河汊,我们告别,她一个人返回去。她说,总是这样:渡过来,再划回去......我想,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尼娜健健康康的,站在那里,还完全清晰地记得她当时的样子。她看上去好极了,那么结实、开心,穿着在浴场上的连衣裙,宽松的短裙,就像滑冰时的那种,蹬着当时很时髦的木底凉鞋,这让她看上去高一些。梳着短发,像平时一样,每根头发都纹丝不乱。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临。一切都很和顺。尼娜很忙,写作、演讲。教堂有一场华丽的婚礼,她头一次被邀请去作伴娘。她很满意。给自己设计了裙子,裁缝给她缝制了漂亮的粉裙子。根据在婚礼上拍的照片,她穿着很漂亮,也很幸福。后来,大家总是拿出这些照片来欣赏。想来,这是她最后的一些照片。

尼娜奇卡 扎瓦德斯卡雅

最后一张照片

那个时期,我有段时间没有看到尼娜,但世界很小。当然,那时候有些地方有电话,但我不记得我们通过电话。如果相互有兴趣的话,都是以别的方式互相了解的。在那场婚礼过后,有一天在街上,一个熟人问我,知不知道尼娜 扎瓦德斯卡雅病了,得了伤寒,就在三天前。这个消息太糟糕了:伤寒这个病很危险。但以前,在疫情期间,很多人得过伤寒,包括我。但我们都被护理好了。妈妈照顾过我。的确,头发都用推子剃掉了,对我们这些女孩来说很伤心。我急忙赶去扎瓦德斯基家。确实,尼娜发烧躺在那里,在自己父母的那张大床上,正在打盹。她病了,但上帝会保佑她康复,而且会很快康复......甚至没有碰她的头发......

我开始每天都去探望她。尼娜的体温开始降下来了,她好转起来。大家的眼睛里也都有了神采,脸上有了笑容,当然,是勉强的微笑。尼娜还像前几天一样躺在那里,但已经垫高了一些,躺在垫子上,甚至能稍微讲几句话,稍稍打个招呼了。可不知为什么,情况忽然急转直下,开始向坏的方向发展,而且很迅速,出人意料。尼娜又开始发烧、乏力,进而开始失去意识。大家去了教堂,请求运来圣像,显灵的圣像。可是尼娜有着自己的命运,生命对她注定是短暂的。在她身上有某种非这个尘世的东西,以前似乎就有。能感觉出来......她躺在那里开始谵语,或者失去了记忆,一天或者两天。然后吸气很深,甚至是那种很渴求地吸气,然后是慢慢的,静静地平息下来。这一天是周四白天,1943年11月18日。尼娜仅仅只有十五岁。

她白色的棺材停放在客厅,就是不久前还玩沙拉德猜字游戏的地方,能感觉到尼娜的存在,她就像在附近的什么地方。她在那里观察着。事实当然不是这样,可实在难以相信所发生的事。那时候无法相信这一切,现在还是这样。比如对我来说就是这样。而对尼娜的父母,这个打击,是休克,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但他们的日子还是要过下去。很快,他们决定出版尼娜的书,开始忙这件事了。他们在尼娜的故纸堆中寻找、挑选着草稿,确定和标注日期,尽量准确些:月、年。尼娜的朋友们也没有抛弃他们,经常过来探望。尤其是周四,他们通常都会过来,甚至在一起聚一聚。结果,有些尼娜的朋友相互了解更多了,在世界上四散之后还保持着联系,回忆着尼娜。甚至她的很多诗,他们也能一直记得,能背诵,远距离相互在电话中诵读。

附:尼娜诗作五首

因岁月而昏黑的,圣像之光,

天鹅绒框子微暗的辉煌,

透过高大的花窗,

投在破损小毯子上的光亮。

(《教堂里》。1942年4月)

****** ****** ******

那里有千手观音,

那里是静谧而又庄严的庙宇。

只有喇嘛琥珀念珠的撞击

打破了那里的沉寂。

(1943年6月)

****** ****** ******

今天我想祈祷,

还要向上帝求教。

双膝跪地俯身敬告,

向他述说无休无了......

(等等,1942年1月)

****** ****** ******

灰蒙蒙雾气笼罩的夜晚,

褐色船帆的污斑......

蜡烛供奉在圣母像前

为仍未返航的人们祈愿。

忧郁的风儿哭泣,

驱向沙丘的沙粒......

渔妇双颊上的泪迹

如海浪飞溅的水滴......

(1942年7月)

****** ****** ******

十五世纪......

船帆猎猎。

舷上孤立......

浪若白垩。

(《飞翔的荷兰人》。1943年5月)

(飞翔的荷兰人又译作漂泊的荷兰人,是传说中一艘永远无法返乡的幽灵船,注定在海上漂泊航行。飞翔的荷兰人通常在远距离被发现,有时还散发着幽灵般的光芒。据说如果有其他船只向它打招呼,它的船员会试图托人向陆地上或早已死去的人捎信。在海上传说中,与这艘幽灵船相遇在航海者看来是毁灭的征兆。在德文里fliegend是用来表示一种持续飞行的状态,形容受诅的荷兰人永远飘流在海上,四处航行,却始终无法靠岸的悲惨宿命。--译注)

Macrooz译

Russia

Russia

远东文化研究学者,远东网创始人,哈尔滨露西亚文化沙龙创始人。

1 条评论

  1. Russia
    Russia

    ”2001或02年修建 大直街东正教堂时,铲车翻开了地面,一个墓碑暴露出来。有俄侨喊起来:“这是妮娜的骨头!诗人妮娜,16岁埋葬在这里了!”铲车继续干活,把拦住。找了当时宗教局反应了这个情况。所幸是个有点文化和人味儿的人。让重新铺平。于是,妮娜的骨头还在教堂的石板底下。我看到了这个过程!”胡老师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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